赤壁之战

背景

自建安元年（196年）曹操迎天子以来，其势力逐渐扩大。曹操先后击败吕布、袁术、刘备、袁绍，控制了中国的中原与北方地区。建安十二年（207年）白狼山之战后，曹操降伏乌桓首领，获得了善战的乌桓骑兵。袁氏的残余势力也被消灭——袁尚、袁熙逃亡东北，依附公孙康，最终被公孙康所杀。当时公孙康与曹操亲善；西北的势力各自为战，又被曹操的部下钟繇所牵制；曹操遂决定依照谋士郭嘉生前所定的计划，“当先定荆”。

荆州“北据汉、沔，利尽南海，东连吴会，西通巴蜀”，是东西、南北的交通要地。其又“沃野万里，士民殷富”，在刘表治下“财谷如山”。

刘表自初平元年（190年）被权臣董卓任命为荆州刺史，至建安十三年（208年），已在荆州经营19年。刘表没有太大的野心，只维持了领土的安定，但也得到了治下百姓的感激。先前，刘表未参与讨伐董卓之战，且曾接受董卓余党李傕等授官爵，导致刘表“名不正”。再加上刘表善文治，较不擅武略，尽管据有荆州八郡，“地方数千里，带甲十余万”，但未能收服在荆州的诸多人才。

若取得荆州，曹操可获得南下避难的人才和人口，又可以使东吴的孙权和西蜀的刘璋孤立无援。早在建安四年（199年），张绣以南阳投降时，通往荆州的门户便已打开。

南征荆州

建安十三年（208年）农历正月，曹操率军回到邺城，凿玄武池以练水军；又罢三公官，置丞相、御史大夫。六月，曹操自任丞相，以驯顺的郗虑为御史大夫，又将政敌孔融夷族，巩固了自己的权力。同时，西凉的马腾被曹操的部下张既说服，入朝为卫尉，其家属迁邺。原部队由马腾之子马超所代领。西北势力对于曹操的威胁进一步被减轻。

曹操原本并不急于南征荆州，但是同年，六十五岁的刘表病重，其子刘琦、刘琮争权，刘琦出为江夏太守。当初袁绍病死，其子袁谭、袁尚争权，曹操隔岸观火。这次情况虽相似，但多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，即战场经验丰富而又被曹操所忌惮的刘备。在建安五年（200年）官渡之战中，刘备曾支持曹操的对手袁绍。后刘备南至刘表处避难，驻军新野。刘表二子争权，可能使刘备渔翁得利。

七月，曹操于许县集合军队，留“于禁屯颍阴，乐进屯阳翟，张辽屯长社”，保卫后方。曹操按照荀彧的意见，“显出宛、叶而间行轻进”——不掩盖进攻的方向，但是迅速前进——从许走“颍川南阳道”至宛。

八月，刘表病逝，刘琮在襄阳即其位。此时，刘琦守江夏，文聘守章陵，刘备屯樊城，关羽巡守汉水。若荆州诸人能合力抵抗，尚可与曹操相持。

傅巽劝刘琮说：“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乎，则虽保楚地，不足以自存也；诚以刘备足御曹公乎，则备不为将军下也”，将刘备与刘琮对立。刘琮见曹操势强，刘备难以倚仗，孙权虎视东方，蒯越等旧臣皆劝降，自己又与兄弟不和，遂决定投降曹操。曹军将领皆疑有诈，唯娄圭断定其是真降。

当刘琮派宋忠通知刘备时，曹军已至宛。曹操的急行军和刘琮的决定使刘备措手不及。刘备令关羽率水军沿汉水南下，自己则南奔江陵。有人劝刘备劫刘琮南下，诸葛亮也劝刘备攻刘琮夺襄阳，刘备皆不从。虽然刘备的实力强于刘琮，但即使得到襄阳，刘备也无法抵御曹操。刘备在刘表墓前辞别，又向刘琮喊话，对刘表家族表示忠诚，试图得到荆州人的支持。

九月，曹军到达襄阳以北六十公里的新野。荆州从事王威建议以奇兵掳获曹操，刘琮不从，前往新野请降。曹操任其为青州刺史，封列侯，劝降之人皆封侯。曹操任荆州人章陵太守蒯越为光禄勋，别驾刘先为尚书令，韩嵩为大鸿胪，文聘为江夏太守，邓义为侍中。又命北方逃难的士人窦辅、司马芝、裴潜、和洽、王粲等人为官。

长坂坡之战

刘备的宣传虽吸引大批荆州士民归附，却也引发平民的恐慌。随行民众拖缓了行军速度。刘备在新野时，“不过数千人”，到当阳时，“众十余万，辎重数千两，日行十余里”。

孙刘联盟

原在初平二年（191年），孙坚在襄阳之战中被刘表的将领黄祖所杀。后孙坚之子孙策、孙权占据江东，与黄祖多次交战。建安十三年春，孙权攻下江夏，杀死黄祖。江夏距离江东颇远，孙权无力兼顾，遂屠城虏民而走。

刘表死后，两家虽有世仇，但因荆州地理对江东的重要性，孙权命鲁肃借为刘表吊丧之名前往荆州，探听刘备等人的消息，自己屯兵柴桑。鲁肃得知刘琮投降后，在当阳追上刘备，与其同至夏口。刘备表示将投靠旧友苍梧太守吴巨。鲁肃劝说刘备与孙权连合抗曹，刘备便遣诸葛亮随鲁肃去见孙权，自己率兵前往孙权的领地——位于夏口下游五十公里的樊口。鲁肃将刘备安排在前线，也有为孙权争取时间的意图。

当时曹操与孙权并非公开敌对。两方互有婚姻——孙策之弟孙匡娶了曹操之弟的女儿，曹操之子曹彰娶了孙贲之女——曹操也曾授予孙权讨虏将军、领会稽太守的官职，因此曹营认为孙权会杀掉刘备。唯独程昱认为孙权不会如此，毕竟此前孙权也未答应曹操送质子的要求。

曹操见刘备东至樊口，致信威胁孙权投诚：“近者奉辞伐罪，旄麾南指，刘琮束手。今治水军八十万众，方与将军会猎于吴。”曹操又授予孙权从兄孙贲征虏将军，领豫章太守，与孙权平级，试图分化孙氏内部。孙贲之弟孙辅私下与曹操联络，被孙权囚禁。孙贲在朱治的劝导下未送质子。从前线孙氏将领的摇摆不定（孙贲在豫章，孙辅在庐陵），可见孙权势力内部的动摇。

当初张昭、秦松等士人以重兴汉室的方针辅佐孙策。现在面临挟汉室之名的曹操的威胁，张昭等人便劝孙权投降。周瑜、鲁肃则依据谶纬，认为江东将有帝王替代刘氏。鲁肃提议孙权联合刘备，并召回在鄱阳的周瑜共商对策。周瑜到后，说曹操“虽托名汉相，其实汉贼也”，以消除抗击朝廷的顾虑，又制定了深入进攻的计划。诸葛亮进一步以当时的情势——即孙权对曹操不能再“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”，只有降伏或战争两种选择——说服了孙权联盟刘备。

孙权于是任命周瑜、程普共同领兵，沿江而上，与刘备合力迎击曹操。二将的分权是孙权制衡的手段，但不利于战场的指挥。孙权也没有倾全力而出击。若战事不利，孙权仍有足够的力量再作决定。

时序

三国时期的史书各自采用对其本国有利的叙事，孙刘两家各自的宣传致使联合抗曹的记录混乱。

火烧乌林

十二月，曹操率军从江陵东征，水陆并进。水军顺长江而下，先东南向至巴丘（今湖南岳阳市），又东北向至赤壁（今湖北赤壁市西北），向夏口前进。若至夏口，曹操便可和文聘、赵俨等部夹击敌军。

周瑜等率领水军自柴桑西上，与刘备军会合后，遂向赤壁进兵。控制赤壁一带，可阻截曹军自陆口上岸，走陆道威胁柴桑。联军至赤壁，与曹军突然相遇。曹操未料到周瑜会主动进攻。曹军人数的优势在江上无法发挥，加上军中的瘟疫，初战失利。曹操遂将军队引次江北乌林，扎下水寨；周瑜率军驻营南岸，双相对峙。或因联军水军的骚扰，曹军的粮道不顺，“士卒饥疫”。由于先前的战斗，曹军与刘备军多有疲惫，而刘琦军与周瑜军未经战斗，士气较高。

联军的驻地江口隐蔽，海拔较高，便于监测敌情。曹军驻地位于云梦泽与长江之间，空间狭隘，多有芦苇。周瑜的部将黄盖建议火攻，说：“今寇众我寡，难与持久。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，可烧而走也。”周瑜从之，决定用诈降之计接近曹军。黄盖准备了数十艘蒙冲斗舰，装载薪草鱼膏，外用赤幔覆盖，并密书曹操约降。曹操似乎对此事并无怀疑。

汉代的云梦大泽在赤壁西北。受气压影响的湖陆风正是从东南往西北吹袭。在寒潮转为暖湿之际，是湖陆风最强盛的时候。当时风向正对曹军，黄盖率所备之船，系走舸在后，顺风而行。过河至半，黄盖军点火烧船，乘走舸逃火。火势延及曹军战船与岸上各营。周瑜率轻锐渡河进攻，刘备亦率军自嘉鱼蜀山围攻汉阳乌林峰，曹军死伤惨重，荆州军多有倒戈。曹操为避免船舰落入敌手，下令焚毁余船。

若从原水路撤退，需逆流而上，速度缓慢。曹操选择沿华容道穿过云梦泽，向江陵退却。云梦多有沼泽、湖泊，华容道也只是泥道，不易行军。曹操令老弱残兵以草填充泥地，羸兵为人马所踏，死者甚众。周瑜、刘备未料到曹操会如此撤退。周瑜率军沿江而上，刘备放火焚烧华容道上的芦苇，但都未能截住曹操。曹军仍有残余水军以水路返回江陵，路经巴丘时，“遇疾疫，烧船”。

时间

赤壁之战发生的时间有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，三种说法。西晋陈寿《三国志·武帝纪》与东晋袁宏《后汉纪》皆系赤壁之战于十二月。东晋孙盛《异同评》说：“案吴志，刘备先破公军，然后权攻合肥，而此记云权先攻合肥，后有赤壁之事。二者不同，吴志为是。”刘宋范晔《后汉书·孝献帝纪》从之，系赤壁之战于十月至岁终之间。……

地点

赤壁的地点多有纷争。最早记录地点的文献当属刘宋时人盛弘之《荆州记》。唐代李善注《昭明文选》引其《荆州记》云：“蒲圻县沿江一百里，南岸名赤壁。……

分析

时机

战前，周瑜分析曹军说：“今北土既未平安，加马超、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。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，本非中国所长，又今盛寒，马无藁草，驱中国士众，远涉江湖之闲，不习水土，必生疾病。此数四者，用兵之患也，而操皆冒行之。”诸葛亮也说：“曹操之众，远来疲弊，闻追刘豫州，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，此所谓彊弩之末，势不能穿鲁缟者也。故兵法忌之，曰：‘必蹶上将军’。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；又荆州之民附操者，逼兵势耳，非心服也。”

关于曹操失败的原因，后世多采信周瑜所说。不过周瑜夸大了曹操后方的不稳定性和骑兵在南方战斗的劣势。周瑜和诸葛亮所说的诸多不利因素，如粮草缺失、水土不服、人心不稳，也会随时间而消失。刘军也面临人心不稳的问题：江夏水军原与江陵水军同属刘表，共以江东为敌，现在敌我转换，对于士气不利。但是周瑜抓住了曹操有劣势的时机，主动出击，方才得胜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》说：“吴凭江而守，矢石不及，举全吴以馈一军，而粮运于无虑之地，愈守则兵愈增、粮愈足，而人气愈壮，欲老吴而先自老。”曹、刘的争斗破坏了荆州的经济，曹军在江陵驻扎数月，而又东征，严重耗损了荆州原本的存粮。曹操的根据地在冀州的邺城。从邺转运粮草到荆州又十分不便，无法支撑一场持久的战斗。运粮的问题使得曹操之后改从淮南进攻孙权。

夺取江陵后，曹操没有立刻进攻夏口，因为其低估了孙刘联盟的可能性。刘表与孙权有世仇，曹操原以为孙、刘会像公孙康与袁氏兄弟般争斗，但是相比公孙康，孙权的野心更大，所处的形势也更危险。曹操送信恐吓孙权，没有能威迫其臣服，反而如程昱所料：“孙权新在位，未为海内所惮。曹公无敌于天下，初举荆州，威震江表，权虽有谋，不能独当也。刘备有英名，关羽、张飞皆万人敌也，权必资之以御我”，促进了孙、刘联盟。

对夏口的战略位置，曹操亦有疏忽。若能控制夏口，则可以有效地遏制孙权对荆州用兵。曹操没有紧逼夏口，也让刘备军获得喘息的机会。经此一役，夏口渐被重视，如后来司马懿论孙吴直言：“夏口、东关，贼之心喉。”

张作耀说：“曹操其人极易激动，易被胜利冲昏头脑。”曹操在南征之初，没有计划要消灭孙权，但是在刘琮请降，刘备溃逃，轻松取得荆州的形势下，曹操的野心膨胀，欲一举消灭刘备、孙权，意图篡汉。

疫病

魏国的史书将曹操败北的原因归咎于瘟疫。曹军中的疾病的确影响了赤壁之战的成败，但关于流行的疫病种类，学界有不同的猜测。

后续

败退至江陵后，曹操率军还邺，以乐进守襄阳，曹仁、徐晃守江陵。联军乘胜进攻，与曹仁对峙江陵。至建安十四年末，曹军多有伤亡，粮尽，退至北一百五十公里的襄阳。荆州为三家所占，曹操占北部南阳，孙权得南郡与江夏，刘备取荆南四郡。三国之势初成。

赤壁之战是孙刘联军的决定性胜利。曹军虽然多有死伤，但主力似乎仍存，以致明年（209年）曹操再次进攻孙权。不过曹操丧失了经验丰富的荆州水军，也错过了消灭刘备和孙权的机会，终生没有南下如此之远。

赤壁之战的同时，孙权率备用军攻合肥以牵制曹操。闰十二月，蒋干以诈使孙军退走。

战后，刘琦留在江夏，数月后死。江夏被孙权所得。刘备自领荆州牧，表孙权为行车骑将军、领徐州牧，以孙权为盟主。孙刘通过联姻以稳固联盟，但很快开始争夺益州。虽然刘备在赤壁之战中获胜，但先前长坂坡一战的失败也使刘备在联盟中处于下风，甚至影响之后刘备占据荆州的正当性。